他在晚年写的《惊喜之旅》,是自我交代,用典雅的英文写作,把自己的早年人生翻了一遍,再将自己的信仰之旅惊喜地描述了一遍。
他说, “将过去作为结构去理解,将过去作为过去,并从中解脱出来。”
传记作者说,这本书是路易斯与自己的往昔行为进行一次和平的了断。
这几天,来回读。在文辞优美、恳切的英国老牌知识分子的自传中,迷了路,再回到理性的宗教学者麦格拉斯的传记比较来看,
我仿佛看到一个学术明星在说自己,一个学术专家在做历史评定,
个中滋味,无法言喻,留下的是深深浅浅的人生感叹。
路易斯不再是我想象中的“最伟大的牛津人”,他就是跟我们一样,诺大宇宙中闪亮的星尘罢了。
正像我无法准确言说自己一样,越理解人生和自己之后,一切仿佛无法说高下、深浅,活着就是了。
对于路易斯,我涤除少女式的天真和痴迷,留下对人的理性和情感的同情和怅然。
1956年在出版自传《惊喜之旅》不久后,路易斯写信给朋友说,”一步一步地阅读自我的生命,并观察模式逐步显现,这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莫大的启示。”
2020年新年,阅读他者的生命,个人成长史上重要的作家,并观察其叙述自我的模式,对我来说,也莫不是一次重大的启示。
人之子
阿里斯特·麦格拉斯给路易斯写传记,我估计也是走了很长一段心路历程。
他也是牛津人,也是护教者,学识渊博,生物、宗教、哲学三科博士。拥有太多内在和路易斯的相似处,这也是他花了2年写的人物传记。
《天赋奇才 ,勉为先知》彻底从一个客观角度来审视这位伟人、天才的一生。
麦格拉斯尖锐指出了路易斯在自传中,有三段人生经历极其重要的事情没有描述。
第一件,或许也是最著名的一件:他清楚表明,出于名誉考虑 ,他不得不对摩尔太太绝口不提,尽管她在他的个人历史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路易斯和自己的女房东摩尔太太和其女儿一起住了10多年,一起买房,一起家人般住了多年,直至对方和自己去世。这段经历,却没有提及。
在牛津大学的初始岁月,摩尔太太给了他一份安定、稳妥的家庭生活,让从战场上归来的路易斯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情感和生活环境,使他能平缓地过渡到学术生活中。
每天上午上课,下午回摩尔太太的家,拿父亲给的学费接济这位带着女儿女性,晚上回牛津学习。之后继续延续同样的模式,牛津的人,都以为他有一个老母亲和妹妹。
这位伟大的单身汉,就这样默默的和摩尔妈妈相处了多年。没有人知道,他们的感情是母子还是恋人。
唯一确定的是,母亲过早的去世,和父亲的淡漠粗心,让他情感上丧失的稳定与安全感。
在摩尔太太和她的家庭中,他找到了。
这样的情感,长路漫漫,黑夜相守,却无法言说。
女房东摩尔太太(右)是路易斯一生绕不开的家人、畸恋情感
第二件,他对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痛苦和毁坏甚少涉及。它对理解路易斯作为学者和基督教护教家的成长历程颇为重要。
作为参加前线的战士,路易斯几乎是轻描淡写了自己的参战经历。
他没有像另外一个儿童作家罗尔德达尔那样,将战争中的奇幻和撕裂变成了小说里的空战。
这段经历,他不谈,或许是年轻时,对于太残酷的东西,没有太深的体悟。
由于太年轻,看不清战争真正的轮廓和底色,再来之将至的岁月,这段经历,模模糊糊,如果成型,成为了一个尴尬和难以言说的状态。
第三件,与1929年路易斯爸爸的离世,这件事”并没有真正进入故事。“
作为儿子,路易斯非常了解自己的爱尔兰律师父亲的性格,他也继承了父亲的学识渊博、口若悬河、声如洪钟以及思维敏捷的特点。
然而,早年间,他和父亲之间的鸿沟,因为母亲过早的离世带来的疏远,他之于父亲的情感已经非常疏离。
在父亲去世前面3个月,他开始信上帝。
没有人知道这里面的关联,如果有,也许也是难以言说。
非常喜欢麦格拉斯尖锐的指出这三点, 人性的晦暗处,不是因为肮脏、羞涩,而是因为难以承受。
“当我们阅读《惊喜之旅》的时候,路易斯在叙述自己的成长经历中压制某些主题,这与其说是不诚实的表现,毋宁说表明了它们的回忆是多么痛苦。”
老了,写自己的信仰之旅,和自己和解,未必。
但是,“将过去作为过去,并从中解脱出来。”
放下自己,放下过去。
我信。
人之智性
我一直在想,我喜欢的作家的共同模式,在不同岁月的品味变化,是否说明了我的人生结构模式也发生变化。
我依旧喜欢普鲁斯特,他的伟大与轻佻那么明显。他的修辞和智性水平的优雅,让我心悦诚服。
我依旧喜欢库切,他不再那么厚重,还是那么有罪犯嫌疑人般的疏离和攻击性,他代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孤独。
但我似乎不再喜欢厄普代克了,他的故事太接近庸常的人生了。即使他是一个一流的绘画技巧的作家,我也无法去如此透视这腐烂、温暖的人生。
与其说我不喜欢他,而不如说,他无法在精神上引领我往更有可能性的地方走。
普鲁斯特让我看到更宏大的意识流,库切让我理解了人的绝对孤独。在内心深处,两位作家的万神殿,变动不居。
而这种世界观的稳定感和安全感,让我逃离了厄普代克庸常所在的中产阶级人生。
我不喜欢结结实实站立在地球的感觉,我喜欢仰望星空的姿态。
这样的作家气质,内在更宏大的世界观的人,才是我真正热爱的同盟。
一直以来,我模糊觉得 C·S·路易斯有。他的语言打动我、文学气质打动我,然而宗教,却让他至于我有那么一些距离。
我喜欢他喜欢的状态,
“我在讲述两个生活故事,二者毫不相干。记着我的外在生活时,我清楚,内在生活只是瞬间闪光,就是数以月计的残渣中间散见数以秒计的金子,很快就会被老的、熟悉的、悲惨的、无望的疲倦吞噬。记着我的内在生活时,我就看到,一切都是粗糙的幕布,随时都可能被拉到一边,将我那时所知道的天堂悉数展露。
”当一个渴慕而憔悴,另一个可能成功和喧闹。当外在生活愁苦凄惨,内在生活却满溢狂喜。”
在俗世中行走,不爱体育,热衷喝酒、读书、闲聊的路易斯,在文学和宗教中安顿了下来。
他所有的外在生活,除了跟文学和宗教有关的,闪亮于外,更多都是隐秘存在。
正如他的情爱、父子之爱和战争伤痛。
终身践行书斋的路易斯,也不过是挂着伤痛残骸和情感账单的影子。
任何伟大的作品,仿佛都是光明和晦暗交叉处,闪烁出来的伟大伤痛和能量。
英国绅士一边写着宗教护法的经典作品,一边写出了奇幻小说和文学批评论著。
在追逐智性的路上,他小心翼翼把道德、审美留下的各种影子包裹起来。
不得所欲,痛苦;
得所欲,无聊。
人之灵性
“我相信太阳升起,不仅是因为我亲眼所见,而且还因为透过它,我看见了一切。”
这是1945年,在牛津苏格拉底协会的总结陈词,代表了他一生的深层次的“双视”的思维方式。
这种思维方式,自有刘易斯本人的哲学和宗教观。由于缺乏个人体验,我很难用心去理解。
在纳尼亚传奇中,路易斯独创了一个世界,与他的庸常人生完全不一样的世界,正如他的好友托尔金造的一样。
那个世界,不回答问题,只呈现问题,有欺骗、有战争,也有永恒的“上帝”。
这是他和托尔金都相信的人类真实的神话故事。他们不满足,自己创造这样的神话。
路易斯借由纳尼亚,经由自己高超的文学叙事能力,描绘一个梦想的、真实之地。
当我越来越了解《纳尼亚传奇》背后的神话学和宗教学的寓意、野心之后,我越来越难轻松给自己孩子分享这个故事。
作为没有宗教背景的人,我更多把纳尼亚王国想成一个虚幻的世界。而之于路易斯和托尔金来说,这是他们对人类真实宗教故事的另一种还原。
路易斯的上半生,都在试图用理性去解释文学,抗拒对宗教的信仰。后来,他臣服了。
我不信佛,也不信基督。
我也看见太阳的升起,却无法透过它,去看更多。
之于我,最难理解的路易斯,在于我是否能够理解他的渴慕和欲求。
太阳升起,我或许和他的理解不一样。
人类的理性能到达多远的地方,人类的文学、宗教能满足和救赎我们多远,我不知道。
在纳尼亚王国里吗?
终其一生,有天,我会看到所谓的太阳升起的“惊喜”吗?
人的人性、智性、灵性,纠缠我,也纠缠着我对路易斯的不断询问。
2020年新年,阅读他者的生命,个人成长史上重要的作家,并观察其叙述自我的模式,对我来说,也莫不是一次重大的启示。
写于新年,
老了、胖了,
读书,做笔记,
仿佛自己未曾饶过岁月,
岁月也不曾饶过我,
依旧散文般幸福地读书,
依旧理性的困惑常在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